+未成
番剧简介
《+未成》
我书房里有个书架,未成一直没装上最后一块层板。未成裸露的未成侧板像一对张开的、等待拥抱的未成肋骨,搁在中间的未成书,像被悬置的未成心事。朋友们来,未成总有人问:“这儿是未成不是还缺点什么?” 我总笑着说:“嗯,还没做完。未成” 其实,未成我是未成故意的。我偏爱这种状态——它像一句说了半截就停在空中的未成话,余音袅袅,未成充满了所有尚未被说出口的未成可能。

“未成”,未成这个状态,在我们的时代是种尴尬。我们被“完成度”的KPI驱赶着,目标必须明确,进度必须可视,成果必须交付。一份“未成”的报告,一次“未成”的尝试,甚至一段“未成”的关系,都像是系统里的一个刺眼BUG,急需被修复或清除。这让我想起去年在景德镇,看一位老师傅做陶。拉坯成形后,他将几件半成品随意搁在墙角,说:“让它们‘呆’一会儿。” 那姿态,不是搁置,更像是一种交付——交付给时间,交付给空气中看不见的湿度与尘埃去继续塑造。最终的釉色,会有意料之外的流淌与交融。那是一种主动的“未成”,一种邀请世界参与创作的谦卑。

我们如此恐惧“未成”,或许是因为它迫使我们与不确定性共处。完成是个句号,安全、确凿,可以归档。而“未成”是个破折号——它后面拖着无尽的虚空,以及我们自己对这虚空的想象与焦虑。可是,恕我直言,那些最撩拨心弦、最具生命力的东西,往往就寄生在这个破折号里。一首未写完的诗,其魔力在于读者会不自觉地在心中续写;一段未挑明的情愫,其张力在于晨昏间无数次的内心排演;一个未抵达的远方,其魅力在于它永远比你亲历的任何一个地方都更符合你的梦境。

从这个角度看,“未成”并非残缺,而是一种丰盈的匮乏。它是一种“+”,一个始终开放的运算符号,后面可以填上任何变量。老肖的《未完成交响曲》,只有两个乐章,却比无数四个乐章的完整之作,更让我们听见了生命的湍流与永恒的追问。它停在那里,不是无力,而是一种巨大的、充满尊严的沉默。这种沉默,逼迫每一个听众成为创作者,去完成那属于自己的第三、第四乐章。
最让我着迷的,是“未成”所蕴含的那种专注的、流动的“此刻”。一旦完成,事物就凝固成了“彼时”,成了标本。而“未成”的东西,它还活着,还在呼吸,还在与你当下的每分每秒发生着化学反应。我书架上的那个缺口,清晨的光会斜斜地切过,午后有灰尘在那里缓慢舞蹈。它在变,我也在变。我们之间是一种动态的关系。如果我哪天心血来潮,真的把那块木板严丝合缝地装上,那一刻,便是某种死亡的开始——关系终结了,可能性坍缩了,它成了一个纯粹的、静态的“物”。
这大概是一种顽抗吧,对那种追求终极答案和完整叙事的、近乎暴力的现代逻辑的顽抗。我迷恋西西弗斯推石上山的过程,远胜于想象石头停留在山顶的画面。过程即是全部。那些“+未成”的项目、梦想、对话,它们是我们留在时间线上的锚点,标记着我们曾如何热烈地、笨拙地、不屈不挠地“在”过,而非仅仅“完成”过。
所以,就让它“未成”吧。让那封信的结尾空着,让那次旅行的地图边缘虚化,让那个问题的答案,像一颗糖,慢慢在舌根融化,而不是被急切地吞咽。我们的人生,说到底,不也是一件宏大的“未成”之作吗?我们拼命描绘、涂改、增删,直到最后——那最后一笔,恰恰是由他人、由虚空来落下。
窗外的天色,正介于靛蓝与蟹壳青之间,也是一种“未成”。我熄了台灯,任那朦胧的光,填满我书架上那块有意的空缺。这样,就很好。
责任编辑:焦点